羅世宏/拿第五縱隊、敵國配偶貼標籤 沈伯洋正用親和包裝類法西斯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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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進黨台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。(圖/翻攝自沈伯洋臉書)
民進黨台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。(圖/翻攝自沈伯洋臉書)

必要時,類法西斯民粹政治人物也可展現出人畜無害的形象。

二十世紀法西斯政治留給世人最深刻的視覺記憶,往往是軍裝、咆哮與街頭暴力。墨索里尼赤膊勞動的陽剛展演、希特勒狂熱演說時的肢體語言,構成了我們對極權美學的刻板想像。正因如此,當歷史研究揭露另一種面貌——希特勒在家中撫摸愛犬、餵小女孩吃蛋糕、穿著便服與鹿群相處的溫馨畫面——我們才驚覺:威權統治的誘惑,可能恰恰來自那些看起來最無害的親切時刻。

 

當代民主社會中,一種新型態的政治人物正在崛起。他們不穿軍裝、不咆哮、不煽動街頭暴力,反而戴著眼鏡、談吐溫文、擁有亮麗學歷,甚至擅長展現對弱勢的關懷。這類「人畜無害」的類法西斯民粹政治人物,比傳統硬漢更具誘惑力,因為他們的親和力本身便成為解除公眾戒心的武器。

親和力從不等同於政治溫和。真正值得警覺的問題是:領袖的道德形象如何被用來取消對手的正當性、將特定群體界定為必須清除的內部敵人,並使權力擴張與強制措施免於法律問責。

希特勒的居家神話:溫柔如何掩蓋暴力

建築史學家斯特拉塔戈斯(Despina Stratigakos, 2015)在《希特勒在家中》(Hitler at Home)的研究揭露,納粹宣傳機器自一九三二年重要選舉期間,便系統性地將希特勒的私人生活納入政治行銷。戈培爾(Joseph Goebbels)、希特勒青年團領袖馮·席拉赫(Baldur von Schirach)透過文字證言讚揚元首的謙遜與慷慨;御用攝影師霍夫曼(Heinrich Hoffmann)提供彷彿可驗證的「私人品德證據」;室內設計師特羅斯特(Gerdy Troost)則透過貝希特斯加登山莊的裝潢,塑造希特勒作為有品味、有文化的居家人物。

一九三四年德國新聞協會的報告顯示,當時德國及海外媒體最常購買的希特勒照片,正是他與兒童或狗相處的影像。這些畫面被用來對抗國際社會對納粹暴力與迫害的報導,解除國內外批評者的疑慮。溫柔形象在此並非強悍主體之外的裝飾性側翼,而是領袖整體形象工程的核心組成。

這套宣傳的弔詭之處在於:它同時容納了兩種看似矛盾的形象資源。希特勒既是能戰鬥、能擊敗敵人的強悍領袖,也是愛護弱小、值得信賴的照顧者。前者正當化行動的力量,後者正當化行動者的道德資格。兩者並置,使暴力取得雙重保障。

薩拉查的學者面具:禁慾神話與保守威權

葡萄牙獨裁者薩拉查(António de Oliveira Salazar)提供另一種分析案例。他原是科英布拉大學的政治經濟學教授,終生未婚、生活簡樸,以「無私奉獻的學者管家」自居。宣傳機器將他塑造為純潔、孤獨、自我犧牲的苦行者,以及「理性的獨裁者」。

薩拉查的形象製造者費羅(António Ferro)不只是轉達其言論,更積極參與建立與傳播「孤獨、禁慾的薩拉查」神話。這套形象支撐的並非典型法西斯群眾運動,而是保守威權統治。歷史學家鄧肯·辛普森(Duncan Simpson)指出,新國家政權以民族主義及天主教傳統價值作為國家再生的參照,其特徵是政治去動員化——刻意讓人民退出公共政治,而非持續煽動群眾投入。

薩拉查案例提醒我們:教授身分與節制形象可以成為威權統治的道德資本,但這套資本的運作邏輯與納粹的群眾動員有所不同。前者依賴道德權威與社會沉默,後者依賴狂熱參與與集體亢奮。

柯德里亞努的宗教狂熱:聖潔如何神聖化暴力

羅馬尼亞鐵衛團領袖柯德里亞努(Corneliu Zelea Codreanu)展現第三種模式。他使用宗教語言、實踐禁食與祈禱、強調嚴格自律,外表英俊、舉止沉靜,在鄉村宣傳時騎白馬、穿帶有黑色十字標記的白襯衫,以宗教化語言宣布民族復活與救贖。

若據此斷言柯德里亞努是「溫和、無害的青年聖徒」,則嚴重誤讀歷史。一九二四年十月,他殺死雅西警察首長曼丘(Constantin Manciu),這次殺人及其後的無罪判決,反而促成他從地方人物轉變成全國知名領袖。鐵衛團的教義同時包含「彼此相愛」與「對軍團死亡的崇拜」,並發展出執行報復任務的死亡小隊。

柯德里亞努的魅力不在於用溫柔取代暴力,而在於透過聖潔、犧牲與民族救贖的敘事,使暴力取得道德意義。宗教苦行與政治暴力在其魅力建構中成為共同要素,兩者並非互斥。

從領袖形象到社會控制機制

將威權控制主要歸因於領袖形象,容易忽略制度、利益與日常互動的複雜運作。辛普森對葡萄牙秘密警察 PIDE 的研究提供更直接的證據:一般公民會主動向秘密警察檢舉、求職、請託,也會試圖利用它解決私人衝突或取得資源。

研究辨識出五類用途:有影響力的庇護者、可挪用的強制工具、私人衝突處理機制、與政權合作的平台,以及經濟機會。威權控制不只是人民被領袖魅力迷惑,也可能透過恐懼、資源依賴、私人報復、官僚裁量與利益交換,滲入日常生活。

這條路徑比分析眼鏡、微笑或寵物照片更能接近核心問題:善意宣稱如何轉化成檢舉、行政裁量、處罰與權利限制?

辨識當代類法西斯民粹人物的檢驗標準

當代民主社會中,傳統法西斯那種「鋼鐵般、好戰且反智」的硬漢風格確實難以被多數都會選民接受。當政治人物需要推動高度的敵我劃分、群眾審查或國家安全動員時,轉向知性、親切、守護者形象的包裝,確實具有歷史先例。

台灣過去三十年的政治經驗,提供三個值得對照的案例。

一九九四年台北市長選舉期間,新黨候選人趙少康以「新秩序」為競選訴求,在造勢場合高呼要將違法亂紀者「統統抓起來」。《新新聞》的歷史選戰報導將此一強勢秩序訴求,與民進黨候選人陳水扁「快樂、希望」的軟性競選形象並置。這個案例展現了候選人如何透過執法語言建立果斷的領導形象,以及不同陣營如何爭奪對社會秩序與政治改變的詮釋權。儘管「統統抓起來」的對象在語脈上指向違法亂紀者,但這種籠統的強制語言在民主轉型期的台灣,仍喚起了威權時期國家暴力的集體記憶。當選情不利時,訴諸逮捕、拘禁等強制手段成為競選語言的一部分,這番言論後來也成為該次選戰的爭議焦點之一。

二零一八年颳起的「韓流」,以庶民直白、反精英的語言動員群眾,韓國瑜用「高雄發大財」等口號,將經濟焦慮轉化為對特定政黨與精英階層的敵意。這種風格看似與「人畜無害」相反,卻同樣運用民粹式的情感動員來繞過理性辯證。

二零二六年台北市長選舉中浮現的「洋流」現象,則展現另一種路徑。民進黨參選人沈伯洋以學者身分、品牌戰策略與社群操作,吸引青壯年與中間選民。有媒體分析指出,「洋流」代表台灣社會對新治理方式的渴求,改寫了政治流量公式。

然而,這股「洋流」伴隨著一套暫時隱藏但相當系統性的內部敵人建構論述,其軌跡可追溯至沈伯洋進入立法院之前與之後的公開言論。只說去年的就好:二零二五年三月,為了合理化將言論表達不合主流意識形態的陸配亞亞等人驅逐出境,沈伯洋將台灣「大陸配偶」貼上「敵國配偶」的標籤,認定後者不擁有同等言論自由之權利保障,也同時污名化整個陸配族群,至今未見他為此標籤做出更正或道歉;為了拉抬大罷免的聲勢,他在彰化一場罷免公民團體的聯合大會上宣稱:「大罷免沒過,台灣就毀了!」他進一步表示,國民黨已經「紅統化」,越來越多人與傅崐萁站在一起,「我們現在面對的根本不是國民黨,因為國民黨已經變成共產黨的代理人」,罷免是制止紅統勢力的「唯一手段」,一旦大罷免失敗,台灣將「萬劫不復」

這段言論展現了幾個值得注意的修辭特徵:首先是末日敘事的運用——「毀了」、「萬劫不復」將政治成敗提升至國家存亡的高度;其次是敵人類型的根本轉換——國民黨不再是民主體制下的反對黨,而是「共產黨的代理人」,本質上被排除於正當政治行動者範疇之外;最後是唯一手段論——罷免被建構為「唯一手段」,暗示常規的選舉制衡、國會監督等民主機制已不足以應對威脅。

這種論述與沈伯洋後來提出的「第五縱隊」、「高風險群」標籤形成連續體:當整個群體被預設為潛在叛國者,當反對黨被定性為敵國代理人,當政治成敗被描繪為末日審判,親和力包裝下的敵我劃分便具備了動員正當性。支持者可能認為這是必要的國安防護,反對者則看見排除性民族共同體的建構邏輯。

「第五縱隊」原是西班牙內戰時期的軍事術語,意指潛伏在內部進行破壞、與敵方裡應外合的團體。當這個詞彙被大規模應用於當代民主社會的內部群體時,它創造了一種持續的懷疑氛圍:任何人只要與對岸有聯繫——無論是婚姻、經商、學術交流——都可能被納入「高風險」範疇。國民黨與反對者批評此舉製造社會對立,使特定群體遭受系統性歧視;支持者則認為這是必要的國安防護。

歷史經驗提供幾項檢驗標準:

第一,檢視領袖的道德形象是否被用來取消對手的正當性。當「純潔」、「奉獻」、「犧牲」等詞彙成為排除異己的道德武器時,親和力便成為壓制的工具。

第二,檢視特定群體是否被界定為必須清除的內部敵人。法西斯思想史學家格里芬(Roger Griffin)指出,排除性民族共同體的建構是法西斯意識形態的核心。當守護敘事伴隨著對特定族群、宗教或政治立場者的系統性污名化,便需提高警覺。

第三,檢視權力擴張是否免於法律問責。政治學家帕克斯頓(Robert O. Paxton)的法西斯五階段分析強調,實際政治行為與組織發展比意識形態宣稱更能揭示運動本質。當「緊急狀態」、「國家安全」、「道德危機」成為繞過正常法律程序的常態理由,親和力包裝下的權力集中便構成實質威脅。

第四,檢視暴力是否被道德化。柯德里亞努案例顯示,宗教苦行與軍事紀律的結合,使暴力被重新解釋為勇氣、犧牲與民族救贖。當「愛」、「守護」、「犧牲」等詞彙被用來正當化對異議者的壓制,便需警惕。

結語:親和力不是萬用金牌

希特勒的居家宣傳、薩拉查的學者面具、柯德里亞努的宗教苦行,三者共同揭示一個令人不安的歷史教訓:威權政治的美學資源遠比我們想像的更為靈活。它可以容納軍裝與便服、咆哮與輕聲細語、街頭暴力與居家溫馨。

分析當代政治人物的親和力,不宜僅從外貌、學歷或談吐推定其政治性質,也不能把所有防衛或守護敘事直接稱為類法西斯民粹。類法西斯民粹的歷史辨識,須結合民族重生神話、政治組織、暴力實踐與對自由民主制度的態度。

真正值得檢驗的是:領袖的道德形象如何被動員?敵我劃分的界線如何被畫下?權力擴張如何被正當化?當我們回顧趙少康「統統抓起來」的威權語言,在立委沈伯洋論述中聽見「敵國配偶」與「(數)十萬高風險群」、「第五縱隊」的標籤,在罷免造勢場合聽見「台灣就毀了」、「萬劫不復」的末日宣告,或許才能在親和力的誘惑面前,保持必要的政治清醒。

人畜無害的外表,無法作為判斷政治人物是否危險、或未來可能變得更危險的可靠指標。

2026選舉 洋流 羅世宏 第五縱隊 沈伯洋 法西斯 大罷免 趙少康 希特勒 民進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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